时代人物｜湟源的孩子
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美国老人柏大卫都在卧室挂着一幅写着童谣的书法：美国洋人大鼻子，好吃中国的酿皮子，又调辣子又调醋，辣子抹了一鼻子…… 这唱的是幼年的柏大卫，那时他生活在青海湟源，街坊们把这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编进了歌谣。他经常抬头望，每天一睁眼，他就能看见那几行字，让他时常想起童年和那时的湟源。 11月2日，一通越洋视频连线将他与湟源的老朋友们联系起来。 “大卫先生，我是尕良的儿子！您好着没？”柏大卫旧时好友的儿子白启明，代替已故父亲与柏大卫隔着屏幕相见、问好。 这是11月2日身在美国的柏大卫与故乡好友通过视频连线的画面。新华社记者李欢 摄 深秋夜风凛凛，湟水河自西北向东横贯湟源全境，丹噶尔古城的街巷连接着商铺与民居，柏大卫的家也在这里。 只是现今95岁的柏大卫，已经很难再回到湟源了。 从美国密苏里州到青海，这段路，他曾走过许多次。如今漫长的飞行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能力，与故乡相见，更多时候要靠电话和视频。 “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个故乡，我的故乡就是湟源。”柏大卫如此认定自己的故乡。 这是11月3日拍摄的湟源县城。新华社记者李欢 摄 一个孩子最初认识世界，总是从身边开始。1932年，幼年的柏大卫随父母来到湟源。在丹噶尔古城的街巷里，他跟着当地孩子学说话、做游戏，到湟水河游泳，钻进黑刺林采摘沙棘果。在家说英语，出门说湟源话，两种语言伴随他长大。 哪条路通向河边，谁家的门可以推开，怎样称呼街坊，怎样与伙伴相处，慢慢构成了他对生活的理解。 对童年的柏大卫来说，湟源就是他所熟悉的世界。 这是童年生活在湟源的柏大卫（后）和妹妹柏美安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1949年，18岁的柏大卫随家人离开湟源。直到离开，这些熟悉的事物才有了另一重分量。 故乡的声音，需要他自己留住。身边没有能说湟源话的人，他便独自练习，后来又把家乡话录进磁带，反复播放。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，他说：“就怕忘了。” 几十年间，他常常一个人用家乡话对话——那些话曾经发生于街头的招呼、伙伴间的玩笑，构成了他的日常。远离湟源以后，他一遍遍练习，等待着有一天能够重新用上。 再次回来，已是38年以后。1987年，柏大卫终于重新踏上湟源这片土地。 他走进旧日街巷，寻找故人，也回到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南城壕。这座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，至今仍保留着当年的部分原物。父亲柏立美在这里为百姓诊疗，柏大卫和妹妹也在这里长大。 故乡呵护着他的童年、时间还有人生的一部分。“我们都挂念他，就像他也挂念着我们。”旧居守护人齐成涛说。 这是柏大卫（中）携妹妹（左一）、妻子回旧居探访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重回湟源，柏大卫多方了解乡亲们的生活。那时，湟源县人民医院缺少设备，一些检查要到西宁去做。他把这些困难记在心里，开始联系亲友、筹措资金，为医院添置设备。 此后，采购、运输、协调手续，成为他与湟源之间新的往来。 柏大卫自己的生活算不上宽裕，许多事情需要争取朋友和公益组织的支持。筹措一台CT机，他多次奔走，直到2000年设备运抵湟源，他对着这台CT机深深鞠了一躬。多年来，柏大卫共为医院添置了30余件（套）医疗设备。 2000年，医院老院长王世康在给柏大卫的传真中写道：“老家的父老兄妹要求我们不要再给大卫先生添麻烦，让人家过一个安乐的晚年。” 这是目前收藏在湟源县人民医院的柏大卫与医院多年的往来信件。新华社记者李欢 摄 人们感谢柏大卫为湟源作出的贡献。他只说，这是在给家里尽责任。 在柏大卫与王世康常年的书信往来中，柏大卫不止一次表示，为乡亲办事与自己属于这里，是相连的。 20世纪90年代的一次回乡临别时，柏大卫登上湟源的大峨博山，捧起一把泥土，用红布包好，带回了美国。 故土常伴游子。“虽然人不在，但是心常在你们左右。没有一天不怀念大家，到死也是如此。”柏大卫说。 十多年前，柏大卫把父亲柏立美留下的老照片陆续捐给当地。当年被父亲拍下的生活，后来成为湟源人辨认故城的资料。他的童年和青年时期，同样留在其中。 照片里，有古城街巷、集市、社火和生活在这里的人，也有他和妹妹小时候的身影。 湟源城北的山坡上，牧草泛黄，一棵北美海棠栽种一旁。大山的怀抱里，妹妹柏美安的墓碑静立，墨色如新。 这是1942年拍摄的丹噶尔古城，后方左三为柏大卫，左一为其妹妹柏美安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2016年，柏美安去世后，家人遵照她的遗愿，将骨灰从海外送回湟源。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。 湟源县人民医院工会主席范龙说，当地有人出资出力整修墓地，也有人代为祭扫。 捐赠墓碑的当地石材企业主霍生云说：“在我心里，柏大卫就是湟源的老人，他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。” 离湟源县城不远的北山上，柏美安的墓碑静卧在群山怀抱中。新华社记者李欢 摄 11月2日的连线中，湟源的老友们拿出沙棘汁给柏大卫看。他小时候和伙伴钻进黑刺林摘的“酸啾啾”，如今做成了果汁。老友告诉他，味道比从前甜了些；知道他喜欢这一